“婚礼只剩一个月了,你伤还没好利索,咋还亲自来交申请呢?”
“所长,您以前说过我有计算方面的天赋,不该在这儿浪费。”拄着拐杖的姜景宁语气特别坚定,“我觉得现在提出申请还不算太迟。”
“可就算不办婚礼,你也是军人家属啊,军人家属申请得有军官签字才行。”所长叹了口气,“郑营长肯定不会同意两地分居的。”
“她根本没交结婚报告。”姜景宁说这话时,胸口猛地一闷,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,“我自己的事,我能自己做决定。”
“小姜啊,谁不知道你是郑营长的家属呢?”
姜景宁自嘲地重复着所长的话,心里那叫一个酸楚:“是啊,谁不知道呢?”
他忍不住想起郑芬芳以前傲慢地教训他的样子:“你要做军区唯一女营长背后的男人,就得做出个榜样来。不就是一块肉吗,青乐同志想吃,你就让给他呗!”
“这种深山考察的任务,你应该主动去申请,别老想着享受军人家属的优待!”
“你现在还没跟我结婚呢,这军人家属的配额你可得省着点用,别总去后勤部要东西!”
这三年来,他表面上好像活在郑芬芳的光环下,可实际上就是个没享受过军人家属优待的无名小卒。他所有的付出和努力,最后都成了郭青乐功绩簿上的勋章。
但这次不一样了。
“所长,您也说过,这次爆炸失败是因为公式参数错了,总得有人把这事查清楚,这样才能避免以后再造成损失啊!”
“小姜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这样吧,我先给你批了。但你得知道,你是以军属身份来军区的,没有婚姻关系,这对你申请研究院的政治审查很不利,上面的审查我也没法控制。”
“我知道了,所长,谢谢您!”
姜景宁心里清楚,这条路肯定不好走,郑芬芳也不会轻易让他离开。之前他试过各种办法跟她解释,可她总觉得他是不甘心把功劳记在郭青乐身上,每次都跟他争执。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困得太久了,都快忘了除了依赖郑芬芳,他还能靠自己。
从检定所出来后,他给京市的舅舅寄了封信,简单说了自己要退婚,然后回京市。他紧紧裹着旧工装,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。他必须离开这儿,离郑芬芳和郭青乐远远的。
可让人遗憾的是,他在回去的路上就看到他们俩了。在军区医院外面,郑芬芳正小心翼翼地扶着郭青乐下车,那副温柔体贴的样子,看得姜景宁眼睛直疼。明明从检定所宿舍到卫生站就五百米的距离,郭青乐却虚弱得好像走不动道,非要郑芬芳用吉普车接送。
看到姜景宁,郭青乐还故意往郑芬芳身边靠了靠,假惺惺地说:“景宁哥,我听说你伤得不重啊,我都出院了,你腿还没好呢?真是让人担心。”这话里话外全是讽刺他卖惨的意思,郑芬芳看他的眼神也从心疼变成了鄙夷。
姜景宁低下头,不想看他们:“不用郑营长和郭同志操心,我还没到走几步路就得用车的地步。”
“姜景宁,你这是什么态度?别以为要跟我办婚礼了就敢无法无天!”
姜景宁没理她,自己往前走。谁在乎那场破婚礼啊,他就等着研究所的回复,然后赶紧离开这儿。可他不知道的是,他离开的路已经被身后那两个人设满了障碍。“军属证只能证明你随军了,不能证明婚姻关系或者亲属关系。按规定,你得出示结婚证或者户口本,才能享受军区医院的医疗服务。”新来的军医连姜景宁的伤口都没看,就只顾着走流程。
“我是郑芬芳的军属,病历都在这儿呢,我就过来换个药。”
“没其他证明的话,你找郑营长过来签字也行!”
姜景宁想起早上让郑芬芳陪他来的时候,她那不耐烦的样子:“你跟我还没结婚呢,就摆起营长家属的架子了!我事儿这么多,哪有时间陪你看这点小伤?”
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腿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报了郑芬芳的姓名和部队番号,让军医去核实。
没想到联系了一圈之后,郑芬芳竟然从军区医院楼上下来了,手里还拿着个药袋子。她脸色阴沉得厉害,看都没看签字纸一眼,直接抓住姜景宁的胳膊,把他拖出了医院。
姜景宁踉跄着跟在她后面,拐杖拖在地上,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看到她手里药袋上“郭青乐”的名字,眼睛一下子就被刺痛了。郭青乐腿脚那么利索,就是轻微擦伤,她都肯亲自来帮他拿药。可自己腿脚不方便,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。
“姜景宁,你跑医院来闹什么,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自己要跟我结婚,好享受军官家属待遇吗?”
姜景宁握紧了拐杖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:“郑芬芳,我腿疼得更厉害了,过来看看。”
“就擦破点皮,跑医院来干嘛?卫生所的医生又不是不会看,非要给我添麻烦!你看看人家青乐,明明伤得比你重,也没像你这样作天作地的!”
姜景宁提高了嗓门:“我的腿不是擦破皮!是弹片划伤的!卫生所没有强效消炎药!”
“行了,你总有理由!你敢带青乐去试验场,又怎么会蠢到让自己受伤?”
姜景宁苦笑了一下,最后一次想跟她辩解:“我跟你说过了,是郭青乐带我去的。”
“青乐胆子小,他不可能主动去。姜景宁,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,你再这么闹,我们的婚礼就取消!”
谎言早就一个套一个,形成了一个闭环,把姜景宁困在里面出不来。他感觉浑身冰冷,以前他确实很想有一场婚礼,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身份。可现在,他不想要了。
“取消就取消!”姜景宁惨然一笑,“反正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,也不相信我!什么营长背后的男人,我不当了!”
郑芬芳愣了一下,然后嘲讽地说:“你又在耍什么花招?你一个孤儿,不跟我结婚,你还能去哪儿?”
就在这时,警卫员匆匆跑过来报喜:“营长,郭青乐同志的功绩函到了!”
郑芬芳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,走之前还不忘警告姜景宁:“别闹了,婚礼会如期举行的,我跟卫生所说一声,你过去看看就行。等婚礼之后,你想上军区医院享受福利也不晚!”
她根本没等姜景宁回答,就直接上车了,还跟警卫员说:“青乐喜欢吃排骨,今天让炊事班多做点,大家一起高兴高兴,再给他向区里申请个奖励。”
车子飞快地开走了,带起的尘土把姜景宁的话都淹没了。“我不会跟你结婚了,郑芬芳!”
接下来的几天,空气里全是排骨的味道,军区里的人都在称颂郭青乐带来的福利。可姜景宁一点胃口都没有,他腿上的伤越来越疼,卫生所的药根本不管用,他能感觉到伤口在化脓。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周围人异样的眼光。
自从郑芬芳那天把他从军区医院拖出来后,各种流言蜚语就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响。
“看见了吗?那个姜景宁还没结婚呢,就想享受军官家属的优待,结果被营长当众打脸了!”
“可不是嘛,想当吃软饭的想疯了吧,就差这几天了,都忍不住了?”
“我看郭同志比他强一百倍,要不是郭同志立了功,咱们哪能吃上排骨啊!”
“就是,姜景宁一点贡献都没有,就想享受优待,脸都不要了!”
这些声音不大不小,明显就是说给他听的。姜景宁默默地吃完自己带的冷馒头,一瘸一拐地走向检定所。在等研究所回复的同时,他重新开始演算,把之前被郭青乐窃取的公式又推导了一遍。他每做一步,就把内容同步给所长。
“景宁啊。”所长拿着他的演算稿,激动得不行,“你简直就是个天才!刘教授看了你的新思路,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!他说你这个优化公式,能把炮弹的精准度提高至少5%,这可是个巨大的突破啊!”
“刘教授愿意破格特招你进研究所,报告已经递上去了,盖了章,调任函马上就能下来!”所长兴奋地搓着手,“小姜,到了京市一定要好好干,我也能跟着你长脸!”
所长走了之后,姜景宁并没有觉得轻松,反而更加焦虑了。这几天他总是心神不宁的,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回宿舍收拾东西,却发现东西被人翻过了,桌上堆着一摞摞红艳艳的请柬。
姜景宁赶紧跑到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那儿,本来箱子里放着他为结婚准备的几件衣服、手表,还有他带来的运算书籍和笔记,现在全都不见了。他在屋里急急忙忙地四处翻找,每个缝隙都不放过。
这时候,屋外的大喇叭正在播报为郭青乐举办庆功宴的消息。郭青乐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毛呢西装,看到姜景宁那副狼狈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起来,他手一松,一包纸团和碎屑散了一地:“你在找这个吗?”
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下来,轻轻落在姜景宁的脸上和身上,也落在他流血的伤口上。他颤抖着蹲下身,捡起一片,上面是他熟悉的笔迹,那是他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,现在却被撕得粉碎,像垃圾一样扔在他面前。
“你偷了我的成果,还把它们毁了。”
“偷?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郭青乐慢慢走进来,“我只是借鉴了你的想法,帮你完善了一下。你看,现在我立了功,郑营长也高兴,这不是皆大欢喜吗?”
喇叭里播放的雄壮军歌,像一把把利刃一样,刺进了姜景宁的心里。
“所以,你是想销毁证据。”
“自然不是这样。”
郭青乐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,抬起了下巴,“今晚我要去参加庆功宴,正发愁不知道穿什么衣服,芬芳就让我来看看你的箱子,没想到你这里竟然有这么精致的西装和手表。”那套西装是舅舅从沪市带回来的,而那块梅花手表则是姜景宁和郑芬芳定情的信物,是郑芬芳的母亲送给他们的。
姜景宁平时对这些东西都十分珍惜,舍不得穿戴,可现在却被郑芬芳轻易地送给了别人。
他心里清楚不应该感到心痛,但一股酸楚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上了心头。
郑芬芳凭什么这样做呢?自己从来没有向她索取过任何东西,可她却总是不满足,不断地从自己身上获取。
“芬芳说你这个人太土气了,就算有再好的东西给你也是浪费,我喜欢什么就可以先拿走,当然也包括你那些没用的演算稿!”
姜景宁愤怒地想要站起身,可因为腿疼,一下子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。
“对了,芬芳还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,担心你为婚礼操心,就让我全权负责了。你看看这请柬,看起来喜庆吗?”
请柬上清晰地写着“郑芬芳”和“郭青乐”的名字。
姜景宁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,自己本就是一个即将离开的人,正好可以给他们腾出空间,这样也能避免自己再遭受更多的伤害。
郭青乐对姜景宁的反应很不满意,“你还没看出来吗?郑营长根本就不想和你结婚!要不是因为长辈的压力,你觉得你还能在这里待着吗?你知道郑营长为什么不相信那个公式是你推算出来的吗?因为在他眼里,你不过就是一个服侍人的下人!”
郭青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毒针一样,扎进了姜景宁的心里。
即便他早已不在乎这些,但还是感到了深深的羞辱,他紧紧地握着拐杖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
郭青乐继续挑衅道:“怎么,说到你的痛处了?姜景宁,你不过就是一个没人要的乡巴佬,还真把自己当成郑营长背后的男人了?别再做白日梦了!”
“啪”的一声,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郭青乐的话。
姜景宁的身体在颤抖,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打过别人,但此刻他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。
郭青乐不慌不忙地摸了摸被打的脸,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,他低声说:“姜景宁,我知道你申请去京市了,但现在那个演算公式已经是我的了,证据也没有了,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胜算?你注定是斗不过我的!”
郭青乐突然倒在地上,带着哭腔大喊:“景宁哥,你别这样,你要是想要衣服我可以给你,但你因为我拿下功绩就不满,我真的没有办法。我的演算过程可是营长签过字,检定所也盖过章的。”
他的喊声很快引来了附近宿舍的人。
人越多,郭青乐哭得越厉害,“我真的只是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,没想到书记员把请柬的名字写错了,景宁哥你怪我也是应该的,但你不该认为我和营长之间有什么,我是清白的。”
大家听了之后,都纷纷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了“罪魁祸首”姜景宁。
姜景宁冷笑了一声,“清白?如果真的清白,他会把我为结婚准备的衣服给你穿。”
郭青乐哭得更凶了,他颤抖着手用力脱下外套,“你说这是你的,给你就是了,我一片好心来到这里,却又是挨打又是挨骂。”
“青乐你别哭,我们去找郑营长评理!”
郑芬芳被人叫来了,大家把事情跟她说了之后,她怒不可遏,根本不听姜景宁的任何辩解,几步上前就给了他一巴掌。
姜景宁拄着拐杖本来就站不稳,这一下被打得狠狠摔倒在地,头也撞到了,顿时感到一阵眩晕。
但他还是被郑芬芳推到了郭青乐的身前,“道歉!”姜景宁抬起头,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郭青乐的唇角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,他心中的怒气和委屈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呕出血来。
可郑芬芳不肯放过他,拽着无力挣扎的他给郭青乐叩了头。
“咚”的一声,声音格外响亮。
郭青乐这才满意了,他把外套丢在地上,还踩了两脚,“郑营长,我宁可这次庆功宴穿旧衣服,这件衣服我是不敢穿了,太晦气了。”
郑芬芳看着郭青乐里面穿的单薄衣服,急忙命令警卫员把军装脱下来给郭青乐披上,“外面挺凉的,先披上这个。我也没想到他会对这点东西这么斤斤计较,下次去市里,给你买更好的!”
说完,众人也笑着离开了,只剩下姜景宁还保持着叩首的姿势,他缓缓直起身,额头火烧火燎地疼,膝盖也钻心般地痛,但这些都比不上他心里的绝望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件被踩脏的衣服,感觉就像自己被践踏的尊严一样。
姜景宁模糊地记得,以前并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郑芬芳一身戎装,显得英姿飒爽,“伯父伯母不在了,你还有我呢,你跟我去东北吧,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!”
刚到东北的时候,郑芬芳对他很好,对他嘘寒问暖,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冬天的时候,她怕他冷,特意给他弄了个小火炉,还用废弃的炮弹壳做了一个简易的热水壶。
那时候姜景宁觉得,就算没有了父母,只要有她在,自己也算是拥有了一个新的家。
后来他被安排到检定所工作,在数字的世界里他找到了巨大的乐趣,每天不是在演算,就是在去演算的路上。
他变得比郑芬芳还要忙碌,这也让她逐渐产生了不满,终于在所长建议他去京市计量研究所的时候爆发了。
“你要是去了京市,我该怎么办?”她冲进他的怀里,语气带着霸道,“我不管,你是我的未婚夫,哪里都不能去!”
姜景宁以为郑芬芳是爱他的,是不能没有他的。
于是他选择留在了东北,用军属的最高标准来要求自己,就像一颗螺钉一样,牢牢地嵌进了郑芬芳的生活里,用自己全部的热情和精力去支撑她的生活。
他包揽了所有的家务,变着花样给她做饭,甚至开始学习一针一线地为她缝补衣物。
郑芬芳对他的“付出”也坦然接受,甚至还觉得有些得意。
“这男人啊,就是犯贱,付出得越多才越能踏实过日子。”
之后郑芬芳对他越发敷衍,把目光投向了新来的郭青乐。
郭青乐说自己因为成分不好没能被录取,但总是以大学生自居,还特别会在郑芬芳面前装出柔弱无助的样子,激起她的保护欲,同时又会夸她巾帼不让须眉,满足她的虚荣心。
从那以后,郑芬芳开始频繁地晚归,身上也出现了不同于以往的味道,而且越来越浓烈。
姜景宁并不傻,可却被哄得答应了去深山考察。
他艰难地完成了任务,可刚回来就病倒了,而功劳却全给了郭青乐,他不甘心,就和郭青乐大吵了一架。
郑芬芳以惩罚为名,要求所有属下都不要给他好脸色。
整个军区对他的冷处理,让姜景宁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,他只能放下自尊回头去讨好她。
后来,他听说炮弹参数计算遇到了瓶颈,觉得这或许是一个立功的机会。
等他把整整齐齐的演算纸放在郑芬芳的桌上,满心期待着她的夸奖时,却被她狠狠甩在了脸上。
“你为什么要拿青乐的演算结果,你这种行为只会让我更厌恶你!”
“我没有,这是我自己算出来的。”
郑芬芳不屑地冷笑了一声,“姜景宁,你连大学都没上过,怎么可能算出这么复杂的公式?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!”
她粗暴地把演算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,“我警告你,以后少碰青乐的东西!”
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他才错信了郭青乐的邀约:“我带你去和营长解释一下,那个演算公式是你的,营长他误会你了。”
姜景宁知道那天试验场有炮弹演练,但没想到郭青乐会说错发射时间,害他进入了危险区域。
爆炸声震耳欲聋,冲击波掀起的热浪把姜景宁甩了出去,他努力想要爬起来,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起来。
他看到不远处郭青乐正被郑芬芳紧紧抱在怀里,她焦急地检查着郭青乐的伤势,脸上满是心疼的表情。
而自己,却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,孤零零地躺在尘土中,没有人关心。“芬芳,我好疼,你别怪姜景宁同志”郭青乐虚弱地靠在郑芬芳的怀里,脸色苍白。
郑芬芳心疼地把她搂得更紧了,“别怕,我马上送你去军区医院!”
说完,她找来警卫员把郭青乐背起来,朝着烟雾散去的方向跑去。
姜景宁心里清楚,自己受了伤,急需帮助。
可是,他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他等啊等,等待的时间长得好像自己的生命都要结束了,终于等到了巡查人员的到来,他被送往了医院。
经过初步检查,医生发现他的腿部有弹片残留,需要家属签署手术同意书。
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,唯一的亲人远在京城。
至于郑芬芳,他们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,连夫妻关系都算不上。
“手术不能再耽搁了,你有军人家属证吗?拿来,我先登记一下!”
“你这个证上既没有婚姻关系,也没有亲属证明,没用!”
姜景宁的心情,用五雷轰顶来形容都觉得不够,他咬着下唇,痛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大夫,我能自己签字吗?”
“特殊情况下是可以的,但要走更多的程序。”
医生递给他一叠文件,厚得像半本字典。
姜景宁的手颤抖着,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这哪里是在签字,分明是在用血刻字,每个字都刻进了他的心里。
手术同意书、风险告知书、责任自负说明,他不明白,为什么受伤的是他,受委屈的也是他,最后却要他来承担所有的责任。
手术后,他独自躺在病床上,第一次对未来感到迷茫。
郑芬芳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他拄着拐杖下了床,在楼梯拐角的病房外,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里面铺满了鲜花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羡慕之情,慢慢地挪动着脚步,却听到了郑芬芳的声音。
“青乐,我理解你的不满,我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。但说到底,他也是跟着我来到军区的,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,如果不办个婚礼哄一哄,真的闹上去,你的军功可就保不住了。”
每句话都像利刃一样,一刀刀割着姜景宁的心。
他紧紧抓着拐杖,指节都发白了,骨头也咯咯作响。
他想冲进去,但刚一动,就因为不熟练拄拐的动作,狠狠地摔倒在了地上。
医院的地板真冷啊,也真硬。
姜景宁挣扎着站了起来,左腿的剧痛让他异常清醒。
他看清了自己未来的道路。
他不想再成为营长背后的男人,他要远远地离开郑芬芳,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理想之路!
婚礼还有七天,所长告诉他,调任函已经在路上了,预计这两天就能到。
姜景宁满怀期待地拄着拐杖去邮局,却在半路上被拦了下来。
“有人举报你影响了炮弹试验的进行,造成了重大损失,需要你配合调查!”
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郭青乐说的“斗不过他”,恐怕就是要通过栽赃陷害,让他被迫留在这里吧!
但他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,只有郑芬芳才会听信郭青乐的一面之词,他不相信别人也会这样。
可是当姜景宁走进会议室后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的郑芬芳,他的心彻底凉了。“说说吧,那天试验场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姜景宁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。
“那天,郭青乐同志说要帮我澄清一些事情。”他简略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,着重强调了郭青乐的异常举动和自己的被动情况。
郑芬芳冷哼了一声,“你以为我会信你这种鬼话?青乐好心带你去参观,你却无缘无故把她推到炮弹试验区,姜景宁,你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!”
“我没有!”
“证据确凿,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!”
另一个军官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,“这是郭青乐同志的证词,还有目击证人,都指向你蓄意破坏炮弹试验!”
姜景宁只觉得眼前一黑,郭青乐竟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!
他伸手想去拿文件,却被郑芬芳一把夺了过去,“你还有什么资格看!”
姜景宁的心彻底凉了,他明白,这场调查根本就是针对他的审判,而郑芬芳,就是这场审判的执行者。
“郑芬芳,你真的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吗?”姜景宁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一丝绝望。
“事实就摆在眼前,你还想狡辩!”
郑芬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,“鉴于我们即将举办婚礼,你主动签下认罪书,我可以为你争取宽大处理!”
姜景宁的心像被一把尖刀狠狠刺穿,痛得无法呼吸:“我没做过,我不签!”
“青乐同志已经决定原谅你了,你识相点,最好签了字在全区公开道歉,婚礼还会继续举行,不然你一个有前科,名声还这么差的男人,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!”
“前科?名声差?”
姜景宁惨笑了起来,“郑芬芳,你甚至都不敢给我看证据!”
“我姜景宁行得正坐得端,这认罪书,我绝对不会签!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,把他带下去!就是这些年把他惯得太厉害了,让他这么不知好歹!”郑芬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两个士兵立刻上前,架着姜景宁离开了会议室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郑芬芳,眼神平静而冷冽,却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他相信保卫科的同志肯定会调查出结果,只是他没有想到,他的身体根本熬不到真相公开的那一天。
姜景宁被关到了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,在郑芬芳的授意下,每天只有凉馒头和凉水。
无尽的寒冷和绝望在黑暗中蔓延。
看守人员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:“还在抗吗?签了认罪书就放你出去!”
“我没有罪,我不会签的。”姜景宁的声音很虚弱,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嘴还挺硬!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!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姜景宁的伤口感染了,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。他想挪动一下,但腿越来越疼,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,眼前出现了一幕幕幻觉。
他看到了父母慈爱的笑脸,他伸出手,几乎就要踏进父母所在的白色世界。
可是,他还有未完成的梦想。
他要活下去,要证明自己的清白,要让那些陷害他的人付出代价!
在昏暗中,姜景宁的意识飘忽不定,但他心底的那股执拗劲儿,却像野草一样顽强地生长着。
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公式,复杂的符号在他的脑中跳跃旋转,最终定格成一个全新的思路。
他颤抖着手,捡起地上的石子,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吃力地演算起来。每一道划痕,都承载着他的希望。
思想的火花还在跳跃,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了。他瘫倒在公式旁边,意识渐渐变得空白。
防空洞的门再次打开,一个年轻的士兵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稀粥。他发现姜景宁发高烧又陷入了昏迷,吓得赶紧抱着姜景宁往外跑,一路冲到了卫生所。
“医生,要出人命了,赶紧来救人啊!”卫生所里顿时一片混乱。
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,胳膊上缠着绷带,医生正在给他处理伤口。
这个男人剑眉星目,不怒自威,正是姜景宁的舅舅,陈卫国。
他收到信后,心急如焚,安排好工作交接后,就连夜开车从京市赶来,结果在路上出了点小事故,幸好只是擦破了点皮。
他刚打算迈步离开,就瞧见一个小兵抱着个人急匆匆冲了进来。那人昏迷不醒,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陈卫国一眼就认出了姜景宁,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一把抓住小兵的肩膀,手上的力道大得吓人:“到底怎么回事?他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小兵吓得说话结结巴巴,哆哆嗦嗦地指着防空洞的方向,刚吐出两个字“他在……”就说不下去了。
陈卫国哪有耐心听他慢慢解释,心里急得像火烧,赶紧吩咐医生给姜景宁做检查。
“报告!伤口严重化脓,已经深度感染了,咱们这儿的条件实在没办法处理,得赶紧转院才行,不然患者可能会落下残疾,甚至……”
陈卫国没等对方说完就打断了,眼眶微微发红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:“别废话了!赶紧安排车,去铁道医院!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姜景宁抱起来,那么高大的人,在他怀里却轻得像片羽毛,让他心里又是一紧。
经过几个小时的手术,姜景宁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,整整三天后才脱离危险。
姜景宁慢慢眨了眨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,心里还有些迷糊,试探着叫了一声:“舅舅?”
陈卫国听到这声呼唤,赶紧抹了把眼泪,连声应着:“哎,舅舅在呢!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!那个郑芬芳,看我怎么收拾她!”
姜景宁费力地想坐起来,先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腿。纱布下面肿得老高,几道狰狞的伤口露在外面,看着就让人害怕。
陈卫国见了更是心疼,赶紧安慰他:“景宁,别怕啊。等咱们回了京市,舅舅一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,肯定能让你好起来的!”
姜景宁知道舅舅是在安慰自己,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伤是没办法完全好起来的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舅舅,咱们快点回京市吧。”
“那怎么行!郑芬芳这么对你,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姜景宁摇摇头,反过来握住陈卫国砸在病床栏杆上的拳头,认真地说:“谁说要放过她了?不过比起报复她,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舅舅你说过,咱们全家都是要靠技术报国的,所以我得先去把弹道计算里的小错误纠正过来,再处理这些私事。”
“什么公式?那个郑芬芳,居然还敢动你的研究成果?”陈卫国一听就火了。
姜景宁点点头,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跟陈卫国说了一遍。
陈卫国听完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柜子上,把水杯都震得跳了起来:“舅知道了,咱们得赶紧去京城的计量研究所,把那个公式改过来,不能让错误的数据影响国家。至于郑芬芳,等调查结果出来,她作为军人,肯定跑不了!”
姜景宁看着陈卫国,眼神特别坚定:“舅,我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,也希望你能相信我。”
“舅当然信你!她一个女的,就算不能直接教训她,咱们也不能轻易放过。不过你现在腿上的伤最重要,先回京城再说。”
就在这时候,郑芬芳因为收到了调令,才突然想起自己扔在防空洞里的“丈夫”姜景宁。
这几天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脑子里老是浮现出姜景宁的样子。她喜欢看他那副倔强又不得不向自己低头的模样,觉得他既坚强又有点脆弱。
可她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离不开他,所以时不时就拿郭青乐来提醒姜景宁:你只能靠着我,我随时能把你换掉。
郑芬芳随手把调令撕得粉碎,觉得这肯定是姜景宁想吸引自己注意的小把戏。她本来就没把结婚报告当回事,一直觉得姜景宁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,跑不掉的。
一个父母双亡、无依无靠的男人,跟着自己到了东北,举目无亲的,还能去哪里呢?这么一想,她心里又得意起来,觉得自己把姜景宁拿捏得死死的。
婚礼马上就要到了,她觉得就算没有那张结婚报告,自己也给了姜景宁名分和家,他应该对自己感激涕零才对。于是她打算去看看姜景宁,顺便把这个“好消息”告诉他。
可等郑芬芳到了防空洞,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一股不好的预感立刻涌上心头,她抓住看守的士兵,厉声问:“人呢?姜景宁去哪了?”小士兵吓得脸色发白,结结巴巴地说:“报告营长,我不知道啊!我一直在外面守着,没人出来过。”
郑芬芳一把推开士兵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,她冲进防空洞,里面又潮湿又阴冷,空荡荡的,哪还有姜景宁的影子。
她无力地靠在墙上,恐惧慢慢蔓延开来。难道他跑了?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连拐杖都丢在这里,怎么会突然失踪呢?
她突然想起姜景宁看自己时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的陌生和疏离。以前她以为那是他的怯懦和顺从,现在才明白,那分明是抗拒和冷漠。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,也从没想过他会离开,甚至不知道他能去哪里。
郑芬芳忍不住怒吼起来,发泄着心里的恐慌和愤怒,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,被一个自己根本没放在眼里的男人耍了。
她摇摇晃晃地走出防空洞,一把揪住小士兵的衣领:“说!他到底是怎么跑的?是不是有人帮他?快说!”
小士兵吓得都快哭了:“营长,我真的不知道啊!我发誓,我一直守在这里,一步都没离开过!”
郑芬芳慢慢松开手,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。姜景宁的消失,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打在她脸上,让她觉得特别丢脸。
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办公室,瘫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婚礼马上就要举行了,新郎却跑了,这让她以后怎么见人啊?
这时候郭青乐推门进来,看到郑芬芳失魂落魄的样子,赶紧上前问: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郑芬芳猛地抬起头,眼神凶狠地盯着他:“姜景宁不见了!”
郭青乐假装惊讶:“怎么会这样?他能跑到哪里去呢?”
郑芬芳一把抓住郭青乐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他疼得叫了出来:“是不是你?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?”
“芬芳,你怎么能怀疑我呢?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啊?”
郑芬芳看着郭青乐任由自己抓着,心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,松开手又坐回椅子上。
郭青乐轻轻搂住她的肩膀,柔声安慰:“芬芳,别担心,景宁同志可能就是不满我立功,又在闹脾气呢,想用婚礼前失踪来让你在意他。”
郑芬芳听了这话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,但还是生气地敲了敲桌子:“婚礼都要来了,他就这么跑了,根本就是故意让我没面子!”
郭青乐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:“越是这样,越不能让他如意,不然以后结了婚还不得被他惯坏了?景宁同志就是太在乎营长丈夫这个位置了,想借此享受更多好处。”
“他别想!”
“景宁同志肯定在关注着这场婚礼,要不这样,我陪你演场戏,当这次的新郎,这样他肯定会后悔,回来求你。”
“对!婚礼必须照常办!我倒要看看,他姜景宁能玩出什么花样来!青乐,那就麻烦你准备一下了。”
郭青乐笑着点头,趁郑芬芳不注意,把伪造的认罪书放进了她准备提交的文件里。他心里暗暗想,姜景宁走得好,最好永远别回来,把所有的罪责都背走。
姜景宁回到京市后,腿上的感染刚得到控制,就赶紧拨通了电话:“刘教授,您好,我是姜景宁,之前在东北检定所工作,给您写过信讨论炮弹轨迹测算公式的。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但握着电话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。
“哦,小姜啊!我记得你,你的公式很有想法。现在怎么样了,还在那边吗?”
“我回京市了,调任函不小心弄丢了,很抱歉,想问问您,研究所的申请还有效吗?”
刘教授沉默了一会儿,语气变得有些犹豫:“小姜啊,你之前提交的申请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,你的能力确实很突出,但是本来你的调任函是要被撤销的,你之前在东北那边的情况,我们也听说了一些。”
姜景宁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,郑芬芳做的那些事,终究还是影响到了自己。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:“刘教授,那些都是误会,我可以解释的。”
“解释的机会当然会有,但现在情况比较特殊,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些背景调查,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“需要多久呢?”姜景宁的心都揪起来了,生怕时间太长,自己的梦想就这么没了。
“这个不好说,可能需要几个月,也可能更久。”
挂了电话,姜景宁无力地靠在病床上。几个月,甚至更久,他等得起吗?自己的梦想和未来,难道就要被郑芬芳这样毁掉吗?
陈卫国推门进来,看到姜景宁脸色苍白,担心地问:“怎么了?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姜景宁摇摇头,看到病床边那一沓自己反复运算的演算纸,心里想着,那么难的三年都挺过来了,现在怎么能放弃呢?“舅舅,能不能开车送我去计量所?”无论如何,他都不想放弃,他相信刘教授看到这些结果,会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。
陈卫国看着外甥眼里的坚定,心里既心疼又无奈,最后还是妥协了,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姜景宁。
计量所的大门看起来庄严肃穆,姜景宁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门口的警卫那里:“同志,您好,我找刘教授。”
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问:“预约了吗?”
“我给刘教授寄过研究材料,今天特意来跟他解释一下情况。”
“没预约的话,不能让你进去,你先在这儿等着吧。”
姜景宁就在门口等着,腿上的伤隐隐作痛,但他一直挺直了腰板,目光坚定地看着计量所的大门。等了好久,刘教授终于出来了,看到姜景宁愣了一下:“小姜?你怎么来了?你的腿怎么弄的?”
“刘教授,我有些情况必须当面跟您解释。”姜景宁把演算纸递给他,认真地介绍,“这些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,是关于……”
刘教授接过演算纸,仔细地看了起来。他看得越久,眉头皱得越紧,脸色也越来越严肃。周围的研究员们也好奇地往这边看。
“这都是你自己独立完成的?”刘教授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着姜景宁。
“是的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刘教授带姜景宁到了办公室,让他坐下,还亲自给他倒了杯水:“小姜,你知不知道,你的这个公式,对我们国家的国防事业能做出很大的贡献!但是……”刘教授顿了顿,眼神锐利地看着他,“你要知道,你给的这些演算推翻了东北军区申请立功的报告结果,而你在东北军区现在是接受审查的状态。”
姜景宁的心又沉了下去,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:“刘教授,我可以用我的研究成果来证明自己的清白!”他语气坚定,眼神里充满了自信。
“好,我相信你。我会尽快安排专家组进行评估。如果你的公式真的像你说的那样,那么……”刘教授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,“你将成为我们国家最年轻的武器专家。”
专家组的评估结果比预想的快很多。一个星期后,刘教授亲自打电话让姜景宁去计量所。
会议室里气氛很严肃,专家组的成员们表情都很凝重,姜景宁坐在那里,感觉就像在接受审判。
“姜景宁同志,”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开口了,“经过我们专家组的反复论证,你的公式确实比郭青乐同志的更精确,也更实用。”
姜景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感觉有一丝希望照进了自己灰暗的世界。
“但是,你之前的经历让我们不得不谨慎对待,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在东北军区会受到审查?”
姜景宁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在东北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,包括郑芬芳的谎言、郭青乐的陷害,还有自己被关在防空洞的事。他说得很平静,没有夸大其词,也没有故意博取同情,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。
可就是这样平静的叙述,让在场的专家们都听得惊呆了。
“太不像话了!”那位头发花白的专家猛地站起来,“居然还有这种事!必须彻底调查!”
接下来的事情姜景宁没有参与,他只知道专家组把他的公式上报给了更高层,东北军区也接到了上级的调查通知。而他自己,则被优先破格进入了研究组,一方面是因为公式参数还有优化的空间,需要团队协作;另一方面,这也是计量所在审查过程中对他的一种变相监控。
没想到他刚进研究室,一个清雅的女生就叫住了他:“姜景宁!”
姜景宁顺着声音看过去,对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挺括的军装裤,显得特别清爽利落,他觉得有点眼熟,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
“我叫庄秀庭,也是玉华中学的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姜景宁的记忆一下子就打开了,他想起了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身影,那个成绩总是屈居第二的女生。以前的自己意气风发,一心只想考上最好的大学,从来没注意过周围人的目光。没想到现在再次相遇,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。
庄秀庭看着他,眼神里有惊喜,也有埋怨,但最后都变成了温暖的关心:“你一声不响地就走了,连个招呼都不打,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?”
姜景宁有点尴尬,他本来就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:“当时情况比较特殊……”
“特殊?结了婚就特殊了?连封信都不回?”庄秀庭的语气里带着点委屈。
姜景宁愣住了,结婚?信?他这才想起,当年郑芬芳确实说过自己有几封高中同学的信,不过被送去审查了,后来自己一直没看到。他张了张嘴想解释,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
“我……”
“算了,都过去了。”庄秀庭叹了口气,递给他一沓资料,“这是你接下来的工作,尽快熟悉一下吧。”
庄秀庭递过来的资料像一堵厚厚的墙,压得姜景宁有点喘不过气。高等数学、流体力学、弹道学这些词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,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,感觉那些公式像小恶魔一样在嘲笑自己的无知。
他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,数学更是强项,可现在却像个文盲一样,连最基本的公式都看不明白,挫败感一下子涌了上来,差点把他淹没。
姜景宁紧紧捏着资料,指关节都变白了,指甲深深嵌进肉里,却感觉不到疼。他咬着下唇,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命运要这么捉弄自己,好不容易摆脱了郑芬芳,有机会继续研究,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来。
庄秀庭看着姜景宁脸色煞白,心里也挺不是滋味。她一直默默关注着姜景宁,从高中到现在,他的智慧和谦逊都深深吸引着自己。甚至他走了之后,自己遇到难题还会想,如果是他,会怎么解决,还写了信请教,结果都石沉大海。她曾经以为他娶了军官郑芬芳,是打算放弃学习和研究,现在看来,可能还有别的原因。
庄秀庭缓和了语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灰心,这些东西我也是一点点学过来的。你这么聪明,肯定能很快学会,到时候说不定我这个第一就要让给你了。”
姜景宁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:“谢谢你,庄秀庭同学。”
而在东北军区,郑芬芳和郭青乐的婚礼正准备举行。
大礼堂里布置得喜气洋洋,到处都挂着彩灯,一片热闹景象。墙壁上贴满了红色的喜字,空气里飘着喜糖甜甜的味道。
郭青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呢子西装,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,任由郑芬芳挽着他的手臂,接受大家的祝福。
可郑芬芳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,她的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,好像在找什么人。
“别着急,他肯定会来的!你表现得太明显,他可就要拿捏住你了!”
郑芬芳还是很不安,没有回答对方的话。
郭青乐心里觉得不对劲,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,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,于是他紧紧地反握住郑芬芳的手臂,生怕她会突然跑掉。
宾客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道贺,说着各种祝福的话语,郑芬芳机械地回应着,可心里却越来越烦躁。
姜景宁没有来参加婚礼,这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,让她感到一阵阵刺痛。
她原本以为,这场婚礼会让姜景宁痛不欲生,他会不顾一切地跑来阻止。
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就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,没有任何消息,也看不到他的踪影。
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?
这个想法让郑芬芳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。
她一直以为,姜景宁就像是她囊中之物,不管她怎么对待他,他都不会离开。
就在这时,礼堂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,郑芬芳惊喜地看过去,可等光影散去,跑过来的却是她的警卫员。
“报告郑营长,京市调查组要求您和郭青乐同志前去接受调查!”郑芬芳和郭青乐在婚礼上被带走了,他们分别被安排到了两个小黑屋里,可等了很久都没人来问询。
郑芬芳觉得自己没做什么错事,最多就是动用私刑把姜景宁关了几天,但他是自己的未婚夫,连军属都算不上,最多写个检讨就没事了。
而做了亏心事的郭青乐,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衣,衬衣黏黏地贴在身上。
四周一片漆黑,这让他渐渐慌了起来。
他拼命地回忆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,从偷看到姜景宁的公式,到故意接近郑芬芳,再到后来的“碰瓷”事件,还有姜景宁的失踪,他把每一个环节都仔细想了一遍,想要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可是,调查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呢?难道是郑芬芳那边出了问题?
郭青乐越想越害怕,他很清楚,自己看似严密的计划,只要有一个环节被打破,所有的事情都会真相大白。而他谎报军功,很可能会被送上军事法庭。
他开始后悔了,如果当初没有利用那个公式申请军功,只是陷害姜景宁,然后娶了郑芬芳,最多也就是被遣送回原籍,背个处分而已,可现在他浑身发冷,牙齿不停地打颤,后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郭青乐一开始只是想避开回家的命运,追求安稳的生活,他可没打算辛苦一场最后却落得个蹲监狱的下场!
他正年轻,人生怎么能就这样结束呢。
郭青乐产生了逃跑的念头,他现在还没经过审查,对他的看管是最松懈的。他脱下西装,装作受伤的样子,向门口的守卫小兵呼救。
趁着守卫去叫军医的间隙,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军营。
郭青乐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想,都是姜景宁的错,这个去了京城还不安分的男人,他一定要让姜景宁付出代价。
与此同时,调查小组已经进入了姜景宁曾经被关押的防空洞,开始仔细搜查。
防空洞里又阴暗又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。地面上,隐约能看到一些用石头划出的痕迹,这些痕迹歪歪扭扭的,看起来像小孩子的涂鸦。
调查员蹲下身,仔细辨认这些痕迹。
这些看似杂乱的线条,实际上是复杂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。他立刻把这些信息反馈给了专家组,让他们对笔迹和计算结果进行对比。
“计算过程和姜景宁宿舍里的草稿完全一致!申请军功的计算过程虽然是抄写的,但省略的步骤在这个版本中更详细,可以确定姜景宁是计算思路的原创者。”
“这件事不能大意,明天要核对口供!”
但是第二天早上,调查组的人发现郭青乐不见了。他们立刻开始搜寻,却一直找不到郭青乐的踪迹。
郑芬芳得知郭青乐逃跑的消息后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怎么也想不明白,郭青乐为什么要逃跑,难道他真的有问题?
她突然想起姜景宁曾经说过的话,说郭青乐偷了他的公式,还故意陷害他。
难道,这一切都是真的?
她无力地坐在地上,感觉一切都在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,而她自己也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。
郑芬芳敲打着小黑屋的门,急切地说:“我想知道调查的进展,我愿意配合调查!”调查组把目前收集到的证据一一摆在郑芬芳面前。
桌子上堆满了材料,每一份都像一把利刃,狠狠地刺进郑芬芳的心里。
姜景宁在防空洞里刻下的公式,他宿舍里凌乱的草稿纸,郭青乐修改过的实验报告,甚至还有她亲笔签名的嘉奖令,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:她被骗了,被郭青乐骗了,也被自己骗了。
她一直觉得姜景宁呆板、沉闷,除了长得还可以,其他方面一无是处。
她对父母安排的这桩婚约很敷衍,心里却一直放不下对“理想丈夫”的渴望。而郭青乐的出现,正好满足了她对伴侣的所有幻想,她没能抵挡住诱惑,走上了错误的道路。
原来,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姜景宁,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。
她自以为是的“照顾”,不过是施舍和同情,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。
“这不可能!”
郑芬芳猛地推开桌子,那些罪证散落一地,从空中砸向她的脸,就像她此刻混乱的内心:“青乐他他不会这么做的!他很善解人意”
“郑营长,您是被迷惑了吧?郭青乐谎报军功,窃取他人成果,甚至为了尽快上报军功,对未经验证的公式进行了弹道试验,导致姜景宁同志被弹片所伤,现在更是畏罪潜逃,证据确凿,您还有什么话要说,还是说,到现在您还要包庇他!”
“弹片所伤?他不是只擦破了点皮吗”
“擦破皮?郑营长,您可真会开玩笑。当时姜景宁同志被炸飞出去好几米远。”
调查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摊开从军区医院搜集到的病历,“据军医诊断,姜景宁同志身上多处被弹片划伤,伤口深可见骨,因为没有及时进行有效的治疗,已经造成了深度感染,到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完全恢复。您所说的‘未婚夫’,差点就因为这场试验丢了性命,而您却在这里替真正的罪犯辩解,您真是给您身上的军装抹黑!”
郑芬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她捂着脑袋痛苦地说:“深可见骨?感染?这这怎么可能!他当时明明”
“明明什么?明明活蹦乱跳地走了?郑营长,您再好好想想,姜景宁同志的拐杖还丢在防空洞,您审问他之后,他是不是被人架着走的?”调查员毫不客气地甩开郑芬芳的手,语气里充满了嘲讽。
郑芬芳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,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,闪过那天发生的一切。
她确实没怎么注意姜景宁,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表现得很委屈的郭青乐吸引了,她甚至都没问一句姜景宁伤得怎么样。
“不可能青乐都说了他只是擦破了点皮”郑芬芳喃喃自语,声音越来越小,但其实她心里早就不相信这句话了。
“郑营长,我们现在说的不是姜景宁同志受到的伤害,而是您作为营长,没有对事故进行完整的调查,反而强迫姜景宁同志写下认罪书!”
调查员的声音冰冷,没有一丝感情,“而且在姜景宁同志不知情的情况下,向上级提交伪造的认罪书,证据确凿,您还有什么要辩解的!”“伪造认罪书?”
郑芬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,“我没有!是他自己写的!我只是我只是帮他修改了一下,我没有”
调查员冷笑一声,把一份文件甩到她面前,“修改?郑营长,您管这叫修改?这份认罪书上,姜景宁同志承认自己窃取郭青乐的科研成果,为了报复,故意破坏试验,导致事故发生。请问,这和事实相符吗?”
郑芬芳说不出话来,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姜景宁写的,可当时郭青乐哭得很伤心,一口咬定是姜景宁嫉妒他,故意陷害他。
她被郭青乐的眼泪迷惑了,根本没有仔细思考,也没有给姜景宁任何解释的机会。
“我我当时也是被蒙蔽了”郑芬芳的声音越来越小,显得很没有底气。
“被蒙蔽?郑营长,您可是个营长,就因为几滴眼泪,您就不分是非,颠倒黑白,把军纪抛在脑后,把战友的生命安全也抛在脑后!您对得起您肩上的军衔吗?”调查员的质问让郑芬芳脸色煞白。
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,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姜景宁的脸。
在姜景宁被战士拖走时,他的目光冷静而疏离,对她没有任何期待,可她却以为这又是他争宠吃醋的手段。
原来,他早就被她伤透了心,他是真的从未打算在她这里得到任何清白的证明。
“他是自己去京市举报我的吗?他很怨恨我吗?”
调查员轻哼了一声,“姜景宁同志并没有举报您,他是发现了弹道参数公式的问题,向京市计量所的教授提交了证据,至于我们的调查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锐利地看着郑芬芳,“针对的是上一版公式没有经过验证,就启动了试验,甚至引发了事故,造成了人员受伤。”
郑芬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瘫坐在椅子上,喃喃地说:“他他发现了公式的问题?他他怎么”
“郑营长,您好像一直都低估了姜景宁同志的能力。”
调查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“根据我们的调查,姜景宁同志在高中时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数学天赋,如果不是家庭发生变故,他现在应该是一位优秀的研究员。”
郑芬芳愣住了,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成绩,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如此出色的天赋。在她心里,他一直是个需要照顾的可怜人,一个可以随意支配的附属品。
“他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”郑芬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郑营长,说句不该说的,您如果能平等地看待姜景宁同志,给他应有的尊重。你们夫妻互相支持,一个搞技术,一个搞实践,或许能立下很大的功劳,但您轻易地放弃了这个机会”
郑芬芳无力地坐在椅子上,这才明白,她失去的不只是未婚夫,更是她从未珍惜过的宝贵财富。
当她为了所谓的未来选择郭青乐时,失败的命运似乎就已经注定了。
东北军区的初步调查结果通过电报很快传到了京市计量所,电报纸虽然很轻,却像千斤重担一样压在庄秀庭的心上。
但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郭青乐畏罪潜逃的消息。
她急忙带着文件走向办公室,然后快步跑了起来。
“姜同学,我送您去复查吧?”姜景宁的腿在京市军区医院的联合治疗后,感染虽然得到了控制,但肌肉软组织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,他走路还需要依靠拐杖,可能一生都离不开拐杖了。
不过他自己倒是很乐观,毕竟腿脚不便并不影响他的思维运算。
陈卫国找遍了全国的名医,找到了康复的方法,强迫他必须按时去康复,还安排了专车接送。
只是最近铁道兵改制,陈卫国作为高级铁道工程兵只能返回总指挥部,配合组织的安排。
临走前,他再三叮嘱刘教授,一定要督促姜景宁康复。
刘教授自然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姜景宁的助教庄秀庭,所以她提出最近接送姜景宁去康复也没什么奇怪的。
姜景宁前几天都是自己走去的,确实在路上花费了很多时间,他一心都在计算上,恨不得把所有走路的时间都节省下来。
他难得眼睛一亮,嘴角上扬,“好啊,麻烦您了,庄同学!”
庄秀庭的脸上泛起了红晕,她上前扶着姜景宁,“这是我应该做的,姜同学,叫我向东就行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又补充说,“或者叫我二妹也行,高中时大家都这么叫我。”
姜景宁难得开起了玩笑,“二妹是因为你总是考第二名,大家开玩笑才这么叫的,现在你这么厉害,叫二妹不合适!”
庄秀庭也回想起了高中时光,姜景宁虽然不擅长社交,但总是尽力真诚地对待别人。
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姜景宁身上,她知道自己比不上郑营长那么高的军衔,但她也会尽全力去保护姜景宁,不让他再受到伤害。
庄秀庭骑着自行车,在后座铺了棉花垫子,“您坐在后座肯定不稳,您把拐杖给我,然后用手抓住我。”
姜景宁应了一声,车子慢慢启动了。
可姜景宁发现,光是抓着车后座根本无法稳住身体,只好伸手抓住庄秀庭的衣角,庄秀庭干脆把他的手环在自己的腰上,“您抓衣角可不稳!”
庄秀庭能感觉到姜景宁手臂肌肉的紧绷,但她没有松开,姜景宁紧紧地环绕着她,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姜景宁微微侧头,就能看到庄秀庭努力蹬车而微微湿润的侧脸。
除了家人,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为他的事情努力。
他看着前方没有说话,其实他能感觉到庄秀庭对他特别的耐心和细致,但他不敢多想,毕竟他心里还没有跨过名为“郑芬芳”的那道坎。
想到这里,姜景宁的心里又是一片阴霾。
而偏偏,这片阴霾就这么直直地站在了计量所门口。
郑芬芳抽着烟,调查结束后,她被停职审查,等待她的将是严厉的处分。她在营地里走来走去,每一个地方都有姜景宁的影子,但所有的地方都显得那么空旷,没有生气。
她的心也是如此,她无法忍受,所以特意打了报告,在监守人员的陪同下来到了京市。
她明白,她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幸福,也毁掉了姜景宁的人生。
所以,她想来弥补,找回曾经的美好。
但郑芬芳没想到的是,她等了很久的人却抱着别的女人,甚至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羞涩。
那画面刺痛了她的眼睛,嫉妒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燃烧,几乎要把她吞噬。她几步冲上前,一把抓住庄秀庭的衣领,把她从自行车上扯了下来。
“你他妈是谁?敢碰我的未婚夫!”庄秀庭被这突然的袭击弄懵了。
姜景宁也没想到郑芬芳竟然会来,连忙从自行车上下来,腿上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,庄秀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,“姜同学,您没事吧?”
他摇了摇头,看向郑芬芳,防空洞里的那种濒死感又袭来了,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,往后退了几步,这是害怕的本能反应。
但这个反应却让郑芬芳更加生气,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她一把将姜景宁从庄秀庭身后扯了出来,“你躲什么,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你和她是什么关系,这是和情夫约好了一起跑来的吗!”
庄秀庭这才听出这人是谁,她被郑芬芳的粗暴态度激怒了,她一把拍开郑芬芳的手,再次护在姜景宁身前,“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动脚,您又有什么资格?”
姜景宁连忙拉住庄秀庭的胳膊,“庄同学,别和她吵,我们走吧。”
他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,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。
郑芬芳猛地抓住姜景宁的另一只胳膊,那力气大得好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。“想走?你能走到哪里去?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,今天必须说清楚!”
姜景宁反而镇定下来,平静地掰开她的手,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:“郑芬芳,首先,我们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,你根本没资格质问我;其次,这里是计量所门口,涉及机密,你在门口闹事,我完全可以把你送去接受调查;最后,你现在还处于审查阶段,闹事只会罪加一等,难道郑营长是嫌自己的军衔太高,不想要了吗?”
郑芬芳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能言善辩的姜景宁,一时之间竟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以前的姜景宁在她面前总是低眉顺眼的,说话也细声细气,像只温顺的小猫。可现在这只小猫露出了锋利的爪子,让她看了心里直发怵。
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,感觉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,但眼里却又透着一丝欣喜。
庄秀庭看到郑芬芳愣住了,赶紧扶着姜景宁准备离开:“姜同学,我们先进去吧。”
“结束?你说结束就能结束?”郑芬芳见他们要走,忍不住怒吼起来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“我告诉你姜景宁,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!”
“郑芬芳,你清醒一点!”姜景宁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,“你从来就没有尊重过我,你欺骗我、伤害我,甚至还把我关起来囚禁!我之前就明确跟你说过,我们可以不结婚,反正定亲的手表你也送给别人了,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!”
“我……”郑芬芳想解释,想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,想说自己有多后悔,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实在无法在姜景宁面前承认那些不堪的过往。
庄秀庭把姜景宁护在身后,冷冷地看着郑芬芳:“郑芬芳同志,你最好现在就离开,不然我可要报警了!”
郑芬芳看着眼前的情景,曾经温润如玉的姜景宁,如今却对她如此冷漠,而另一个男人,正像护着珍宝一样护着他。
她突然觉得一阵无力,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她颓然地松开了庄秀庭的衣领,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嘴里不停地喃喃着:“景宁,我……”
姜景宁转过头,不再看她,任由庄秀庭扶着自己转身离开。
而躲在暗处的郭青乐,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郑芬芳站在原地,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心里的怒火和不甘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让她发疯。
她还是没忍住,对着他们的背影怒吼:“姜景宁,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?我告诉你,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!你只能是我郑芬芳一个人的丈夫!”
郑芬芳离开计量所后,进了附近的招待所,郭青乐这才从暗处走出来:“郑营长,又被这么个男人拿捏了?”
郑芬芳正怒气冲冲,冲过去一把扯住他的领子:“郭青乐,都怪你,你骗了我,害得我被停职审查,你自己跑了就算了,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,真是活得不耐烦了!”
郭青乐被掐得喘不过气,脸涨得通红,可眼里还是带着情意:“郑营长,我跑是因为怕说错话连累你啊,我对你可是一片痴心,我有什么错?”
其实郭青乐几天前就已经到了京市,他想报复姜景宁,可姜景宁两点一线的生活让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,而且他在京市又不能暴露,生活过得十分艰难。
郭青乐当然不想坐牢,但也不想一直这样狼狈地逃窜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抱住郑芬芳这条“大腿”,郑芬芳家境还不错,就算没了营长的头衔,吃喝也不愁。
与其回到乡里只能娶村里的婆娘,不如最后放手一搏,赖在她身边。
郑芬芳做事向来不动脑子,他相信只要稍微用点手段,就能让她原谅自己,再一次把姜景宁踩在脚下。
想到姜景宁,郭青乐就咬牙切齿:那个女人凭什么,灰头土脸回到京市还能进计量所,而且这么快就找到了下家,看起来比郑芬芳还要好。
郭青乐心里很不甘心。
“痴心?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吗?不就是想攀高枝,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吗?”郑芬芳冷笑一声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,“我现在自身都难保,你以为我还能让你得逞?”
郭青乐眼珠一转,立刻换了个策略,他凑近郑芬芳,身体几乎贴了上去:“芬芳,我听说你现在被停职审查,说到底,还不是姜景宁自己跑到京市来闹的,他这是得不到你就要毁掉你……”
郑芬芳听完,攥紧拳头的手更加用力了。
郭青乐见她平静下来,继续贴近她:“他和我不一样,听说他在京市还有舅舅,谁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搞了你,是不是?”
郑芬芳额角的青筋直跳,郭青乐的话就像一根根毒针,扎在她本就愤怒的心上。
“芬芳,你难道不想报复他吗?他让你失去了那么多,你就不想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吗?而且,他失去了这一切,不就得乖乖回到你身边吗?你想想,在东北军区的时候,他不就是被你牢牢控制着的吗?”郭青乐的声音带着诱惑,就像毒蛇的信子在郑芬芳的神经上缠绕。
郑芬芳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姜景宁在东北时的样子。
他穿着褪色的衣服,静静地坐在角落,就像一棵直立的小白杨。
他为她准备饭菜,等她回家,在她疲惫的时候给她按摩,深夜还为她缝补衣物。
那时候的他,完完全全属于她。
可现在,他却站在另一个女人身后,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我不会信你,但作为交换,我可以不揭发你,你说说,怎么让他一无所有!”
几天后,计量所里就像炸开了锅,关于姜景宁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。
有人说他背信弃义,明明和郑芬芳订了婚,却转眼就勾搭上了京城的高干子弟;有人说他为了留在京城不择手段,不惜抛弃结发妻子;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如何利用不正当关系上位,说得有鼻子有眼,好像亲眼所见一样。
姜景宁对此毫无察觉,他依旧两点一线,沉浸在工作中,庄秀庭也对他关怀备至,嘘寒问暖。
在旁人眼里,这更是“铁证如山”,一时间,姜景宁成了计量所里的“话题之王”,各种难听的绰号也随之而来。
有人叫他“败类”,有人叫他“男狐狸精”,还有人直接当面讽刺他:“哟,姜工,又和你那位‘高枝’约会呢?”
姜景宁起初并不在意,他觉得清者自清,谣言总会止于智者。但渐渐地,这些流言蜚语影响了他的工作和生活。
同事们都对他避之不及,领导也对他冷眼相待,就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对他阴阳怪气。
庄秀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:“别管他们,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。”
姜景宁点点头,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,但心里却越来越压抑。
又是这样,他不明白,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要承受这样的恶意。
这天中午,姜景宁像往常一样去食堂打饭。
排在他前面的女人,故意把饭盒重重地摔在窗口上:“给我多打点肉,少打点菜!我们这些辛苦考进来的人,不吃肉哪有力气干活?不像某些人,大学都没上,靠着不正当关系就能轻轻松松进计量所,吃香的喝辣的!”
周围的人哄堂大笑,目光都集中在姜景宁身上。
姜景宁脸色苍白,紧紧握着饭盒,浑身都在颤抖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我什么时候靠不正当关系上位了?你有什么证据?”
“证据?大家都知道,你自己心里清楚!别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就能飞上天,野鸡就是野鸡,总有一天会摔下来的!”
姜景宁气得浑身发抖,他想冲上去继续争辩,却被庄秀庭拉住了。
众人的语气更加讽刺:“哟,姘头来了,咱们计量所可真厉害,什么香的臭的都聚齐了!”
姜景宁攥紧了拳头,现在正是参数验证的关键时期,他本不该被这些事情分心,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留在项目组,一旦验证结果出来,就会离开所里。
但庄秀庭不同,她是打算在计量所继续深造的,却因为自己无端遭受这些攻击。
而且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也影响到了项目组的工作安排。
刘教授叹了口气:“小姜,最近确实争议太大,主任这么决定,也是为了暂时平息舆论,等过一段时间,你再回来!”
“可是,我的工作……”
“项目组其他人还是会继续下去的,可能不如你在的时候进展那么快,但不会停下。”
就在姜景宁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,庄秀庭带来了一个好消息:“姜同学,我申请了去东北试验场进行参数测试,只要测试成功,一切流言都会不攻自破!”
庄秀庭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去东北试验场的,毕竟姜景宁的腿需要复健,出行不方便,而且那里又是他的伤心地。
但姜景宁却强烈要求亲自去:“我在东北军区营地待了三年,这次测试又在我熟悉的训练场,我相信我会得出更准确的判断,为咱们的研究贡献一份力。”
庄秀庭拗不过他,只能尊重他的决定。
去东北的火车上,姜景宁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思绪万千。
他想起三年前,自己也是坐着这趟火车,满怀憧憬地来到东北,以为会和郑芬芳开始一段幸福的生活。
如今,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,却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,逃离那些流言蜚语。
他不知道的是,郑芬芳和郭青乐也在同一趟列车上,两个人各怀心思。
郭青乐亲昵地把郑芬芳搂在怀里:“没想到他竟然联系军区首长回东北验证参数公式。不过,既然回了东北军区,还不是得听营长你的安排。”
郑芬芳明白郭青乐的意思,这次参数测试至关重要,如果姜景宁搞砸了,谁也保不了他,那样她就可以把他彻底留在东北了。
“不过,这次测试也关系到我的前途,停职审查期内我可不想有任何闪失。”
郭青乐心里暗自嗤笑,郑芬芳明摆着是想让他扛下所有罪责,但她想得美。
不管怎样,他都要和郑芬芳紧紧捆绑在一起,一旦被她放弃,自己只会更惨。
姜景宁下了火车,由炮兵团团长亲自接待,赵团长安排车辆送他们前往军区计量所,安排好住宿后,让警卫员带他们去食堂吃饭。
熟悉姜景宁的人都很惊讶,本以为姜景宁是灰溜溜地逃离了军区,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还能高调回来。
“真是奇怪了,他不是被郑营长甩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听说啊,他傍上了个京市的大干部,这次是回来耀武扬威的!”
“大干部?不会吧,就他那副土气的样子?”
“嘿,你别不信,我听炊事班老王说,他亲眼看见一辆小轿车把他送来的,那车牌号,牛逼得很!”
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姜景宁的耳朵,他脸色不变,平静地对庄秀庭说:“我们先去测试场地看看吧。”
庄秀庭点点头,两人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,周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紧紧跟着他们。
姜景宁感觉如芒在背,却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刺探的目光。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和这些人嚼舌根,而是为了证明自己。
郑芬芳把郭青乐安置好后也来了食堂,她停职审查的消息还没有公开,所以在别人眼里,她依然是那位英姿飒爽的“郑营长”。
她又一次在食堂看到姜景宁,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眷恋感,这个“背后的男人”再次出现在她的地盘,她绝不会再放他走了。
姜景宁虽然没有和她对视,但却感觉到了她目光里的侵略性,心里不由得突突直跳。
他忽然意识到,如果郑芬芳想给他使绊子,在这里并不困难。
这种莫名的第六感,让他感到不安。进入训练场后,姜景宁一边调试设备,一边和庄秀庭坦诚:“我总觉得郑芬芳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这次测试,我会全程记录,确保数据真实可靠。就算郑芬芳想耍什么花招,也无济于事。”
姜景宁点点头,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。
郑芬芳在这里经营了多年,根基很深,而自己,一直都是被排挤的那个,就像案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
到了晚上,郑芬芳带着郭青乐进来了。
姜景宁神经紧绷,一直盯着他们,可他们只是转了一圈就走了。但两个人的状态很反常,姜景宁不得不提高警惕。
第二天,参数测试正式开始,因为只是小型测试,所以围观的人不多,几乎都是郑芬芳的亲信。
测试场地设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,几门火炮一字排开,炮口直指远处的靶标。
姜景宁和庄秀庭站在一旁,紧张地观察着测试数据。
郑芬芳和郭青乐也来了,他们站在不远处,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。
第一轮测试开始,炮弹呼啸而出,准确命中了目标。
计量兵传来测量数据,经过对比,参数公式的预估偏差只有0.1%!
姜景宁和庄秀庭相视一笑,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。
就在这时,郭青乐却笑盈盈地跳出来建议:“这计量兵的测定方法有点笨,我记得姜景宁同志有自己的测量方式,精准得很呢!”
庄秀庭护在姜景宁面前:“郭同志说得对,姜工的测量方法确实更精准,只是……”
她故意顿了顿,眼神扫过郑芬芳,“姜工的腿,就是在这试验场伤的,目前事故结果报告都还没出,怎么好再让姜工冒险呢。”
郑芬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,庄秀庭明显是在嘲讽她之前对姜景宁的行为,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,落在姜景宁受伤的腿上,想要靠近表示关切。
可郭青乐却不肯罢休,嘲讽地笑了笑:“不是说你优化了公式吗,怎么对自己的预测这么没信心?”
“我的腿快痊愈了,我能行。”姜景宁边说边拿起工具箱,庄秀庭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,想要跟着一起去。
姜景宁轻轻摇了摇头:“你留在这里监控所有数据,如果数据有偏差,必须有人记录下异常,我信不过别人,我只信你!”
庄秀庭还是不放心,提醒他:“小心点,我觉得他们没安好心。”
姜景宁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,然后转向郑芬芳,目光平静。
郑芬芳被他看得有些尴尬,移开了视线。
第二轮测试开始了,炮弹呼啸着飞出,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奇怪的轨迹,直冲姜景宁所在的地方!
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形。
郑芬芳似乎也没预料到,脸色大变,爆炸声响起后,她几乎是疯狂地冲了出去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了,庄秀庭甚至来不及反应,她想起姜景宁的话,要记录数据,确保每一条数据都被记录下来,然后她急忙奔向训练场。
她耳边嗡嗡作响,惊恐和愤怒交织在一起,第一次产生了杀人的念头。
烟雾散去,郑芬芳抱着满身是血的姜景宁,就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宝贝。
“姜景宁!”
庄秀庭快步冲上前,稳稳地扶住姜景宁,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:“请你离她远一些!”
郑芬芳被撞得晃了晃身子,脸上满是茫然:“我真的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。”此刻在军区医院,手术前需要家属签字同意。
庄秀庭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说道:“我来签字,姜工的舅舅之前给了我委托书!”
郑芬芳呆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上次姜景宁做手术时,她根本没考虑过签字的事情,也没有人让她签字,至于手续是怎么办的,她完全不清楚。
现在庄秀庭轻飘飘地拿出“委托书”,这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。
她拉住路过的护士,急切地问:“请问,如果手术没有家属签字会怎么样?”
“可以由上级签字,但如果是军属的话,需要军官签字!要是实在没人签字,本人也能签同意书,不过需要更多的文件!”小护士用手比画了一个厚厚的手势,“我们医院这么多年,我碰到的好像只有一个军属,就在几个月前,签了一堆风险同意书,直到出院都没人来看他,真是太可怜了!”
小护士的这番话让郑芬芳心里猛地一沉。
这不就是姜景宁上次的经历吗?可他竟然完全不知道!
他一直以为部队会处理好所有事情,还以为姜景宁是在闹脾气,故意不联系他。
“那上次,几个月前,那个签了很多同意书的病人,叫什么名字?”郑芬芳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小护士回忆了一下:“好像姓姜,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,怎么了?”
郑芬芳没再说话,脸色变得惨白。
她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,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
她曾经那样伤害他,现在竟然还任由郭青乐为了把他留下而再次篡改数据。
她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,眼泪瞬间流了下来。
庄秀庭气得一把揪住郑芬芳的衣领:“现在知道打自己了?两次事故,两次!这不仅是对姜景宁同志身心的伤害,也是对我们弹道计算工作的侮辱!我不会放过你的!”
庄秀庭眼眶都红了,恨不得再给郑芬芳两巴掌,幸好被护士拦住了:“要打架出去打,别在这里打扰病人休息!”
郑芬芳瘫坐在长椅上,像一团没有生气的烂泥。
庄秀庭的话就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,让她感到无比羞愧。
是啊,两次事故,都是因为她!
第一次,她因为自己的私心,把姜景宁关在防空洞,差点害死他;第二次,她又被郭青乐的花言巧语欺骗,再次把姜景宁推向了危险。
她痛苦地抱着头,悔恨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手术室的灯灭了,医生走了出来:“弹片已经全部取出来了,没有什么大碍,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庄秀庭松了口气,但眼神依然冰冷,她紧紧攥着随身携带的数据记录本,上一次她没来得及帮姜景宁,这一次她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。
她在姜景宁的病床边写了事故报告书,有理有据地阐述了自己的怀疑,直接交给了团长:“两次事故绝对不是意外,而且我们记录的数据出现了异常波动。”
她还把事故报告同步交给了京市计量所,处理完改制的陈卫国听说自己的外甥又在东北受伤了,气得都打算冲过来找人算账了。郭青乐没在医院出现,而是躲在郑芬芳的宿舍,看到她回来,连忙问:“芬芳,姜景宁怎么样了?都怪我,要不是我拉着他”
郑芬芳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郭青乐:“都是你!都是你!要不是你,景宁怎么会受伤!”
她一把抓住郭青乐的胳膊,力气大得好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为什么要害他!”
“芬芳,你误会我了,我真的是想帮景宁,我只是想让他留下,不想让他离开你。”
“留下?你用这种方法让他留下?”
郑芬芳打了他一巴掌,怒吼道: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?”
郭青乐被郑芬芳突然的转变吓傻了,他没想到郑芬芳会为了姜景宁这样对他,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,连忙拉住她的袖子:“芬芳,我知道我错了,你得帮我,那个小白脸举报了我篡改设备参数,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,是为了你才回来的,你一定要帮我。”
郑芬芳一脸鄙夷地甩开郭青乐:“帮你?你满口谎言,我一开始就不该听信你的花言巧语,早就应该把你送到军事法庭接受审判。”
郭青乐看着她鄙夷的样子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原本以为就算郑芬芳不再喜欢自己,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也会帮他,可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。
他眼珠一转:“芬芳,你不能这么对我!我们之间有太多不能说的秘密了,你别忘了!”
郑芬芳好像被雷劈了一样:“你什么意思,你想让我的仕途毁了?”
“不到万不得已,我也不会去举报你的!你帮我澄清,就说那些参数设置都是姜景宁的错,和我没关系!”郭青乐见她还是无动于衷,语气从恳求变成了威胁,“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,你要是不管我,我也只好拉着你一起,要是我活不下去,也不会让你在部队里好好待着!”
郑芬芳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,得想办法脱身,她强压着怒火:“现在主动权根本不在我们手里,姓庄的技术员手里有举报证据,一旦姜景宁醒了,再加一个人证,你觉得你还能怎么辩解?”
郭青乐的眼神渐渐变得凶狠:“那就让他不要醒!”
郑芬芳心里一震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。
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,曾经的温和有礼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狠毒:“你疯了!那是一条人命!”
“生命?郑芬芳,你装什么高尚?为了爬得更高,你牺牲了多少人?现在扮演好人,不觉得虚伪吗?”
他的话像利刃一样刺穿了郑芬芳的心房,她一个踉跄,后退一步,无力地跌坐在床沿。
“芬芳,我们同舟共济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只要姜景宁不醒来,庄秀庭就无从下手,你的仕途也不会受影响,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。”
“不,我欠景宁太多了,我不能再伤害他了!”
“欠他太多?郑芬芳,你装什么情圣?你真的把他当人看吗?你不过是把他当作你的私有物品,呼之即来挥之即去!你敢说你和他正式结过婚?你敢说你和我之间清清白白?你敢说你心里只有他?”郑芬芳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,郭青乐的每句话都击中了她的软肋,她沮丧地低下头,双手掩面,痛苦地呻吟:“不是,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现在感到痛苦了?太晚了!郑芬芳,你已经没有退路了!要么我们一起往上爬,要么我们一起坠落!我不会让你抛弃我的,永远都不会!”
接着,他走到她面前,语气变得柔和:“芬芳,我知道你心里有我,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。”
郑芬芳突然抓住他的手,用力推开他,她站起身走到窗边,点燃了一支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,浓烟缭绕,模糊了她的脸庞。
“你说得对,我欠他的太多了,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。”她转过身,目光坚定,“我要去自首。”
郭青乐愣住了,他没想到郑芬芳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他疯狂地拉着她喊道:“你疯了!自首?你要为了姜景宁毁了自己的未来?”
“我的未来?”郑芬芳自嘲地笑了笑,“没有他,我的未来还有什么意义?”
她走到门口,打开门,回头看了郭青乐一眼,“我会把一切都说清楚,你好自为之。”
郭青乐瘫坐在地上,绝望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。
他知道,他完了,他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付出,都白费了。
但他不甘心!他不能就这样认输!
郭青乐缓缓站起身,眼里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,他把目光投向刚刚郑芬芳用来点烟的火柴。
病房里,姜景宁已经醒了,庄秀庭又是心疼又是生气:“你明知道他没安好心,还顺着他的安排,你不要命了吗?”
姜景宁却自己坐了起来,向她伸出手:“你记下所有数据了吧,可以给我看一下吗?”
庄秀庭看着他,心疼又无奈,都这样了,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些公式数据。
她叹了口气,把本子递给他。
姜景宁专注地翻看着,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每一行数字,嘴里低声念叨着,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。
“所以,这个模型如果设备参数x出现20%的变化,射程和角度的估算结果就会出现15%的偏移,整体来看,新的公式稳定性比我们预估的要好!”
庄秀庭看着他这副样子,既欣慰又担忧:“你啊,就算是为了测定稳定性,也不该因为这个,我都”
她最终没有说出口,她想,自己就是因为他这样聪慧又执拗才动心的。她希望在他面前,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去做事情。
这一次,是她没有做好安全管理,她更多的是气自己没有保护好他。
“我父母都是技术兵,他们说过,技术兵也是战士,抛头颅洒热血都是应该的。”
姜景宁握住她的手,像撒娇一样挠了挠她的手心,缓和了语气:“庄同学,你别生气,这次我也做了自我保护,我不是莽夫”
庄秀庭的心软成了一摊水,反握住他的手:“嗯。”
两人没有再多说,而后相视一笑,双手也一直紧紧握在一起。第二天,舅舅一早过来看了姜景宁一眼后,就去见团长,非要看着郑芬芳事件如何收尾。
庄秀庭也被舅舅拉过去,补充证据说明。
姜景宁被一个新来的小护士指引到了医院外的小隔间,说是新药试验。
门被关上的那一刻,姜景宁才惊觉自己被骗了。
小隔间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,杂乱堆放的木箱和破布遮挡了大部分视线。
“你来了。”郭青乐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,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跳动的火苗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当然是毁灭证据啊,你活着就是证据,我只能让你消失,彻彻底底地消失!”
他疯狂地大笑起来,把打火机扔向地上的汽油。
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火光冲天,整个隔间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姜景宁被巨大的冲击波震倒在地,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发现自己的腿被掉落的木梁压住了,动弹不得。
浓烟滚滚,火舌舔舐着墙壁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灼热的空气让他呼吸困难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变形。
“咳咳咳”姜景宁剧烈地咳嗽着,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。
他的意识渐渐模糊,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。
难道,就要这样结束了吗?
不,他不甘心!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冲进了火海,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奔来。
“姜景宁!坚持住!”
竟然是郑芬芳!
她用力搬开压在他腿上的木梁,把他从火海里拖了出来。
“咳咳咳”姜景宁躺在郑芬芳的怀里,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,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浑身颤抖。
“对不起,我应该早点去自首,郭青乐就是个疯子!”郑芬芳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悔恨。她紧紧地抱着他,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姜景宁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靠着她,混乱的思绪让他无力起身,也无法思考。
“刚刚,郭青乐说,我是证据,要我消失,郑芬芳,你不怕我去做证吗?”
郑芬芳眼神复杂:“我打算自首了,我欠你太多,我愿意用一生来弥补我愿意”
“不必了,郑芬芳,你去自首后,你我便两不相欠了。”
两不相欠,郑芬芳从未觉得一个词如此残忍,像是把他们的曾经全部切割开来。
她缓缓地伸出手,想要触碰他的脸颊,却看到他别过脸,手就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宁愿他说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她后悔了。
后悔当初的愚蠢和自私,后悔对他的伤害和辜负。
她想要弥补,但她知道,一切都太晚了。
大火还在燃烧,映红了半边天空,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,越来越近。
这时,庄秀庭冲了过来,她焦急地查看姜景宁的情况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姜景宁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向了她的怀里。
郑芬芳眼睁睁看着这一幕,嫉妒和悔恨交织在一起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。
她颓然地任由两个小战士把她拉走,走向她罪有应得的结局。接下来的几天,姜景宁在医院里慢慢恢复。
舅舅如愿地安排看守所的人给郑芬芳加了点“关照”,每天都神清气爽地来看他,给他带来各种营养品,打算让他彻底休养好,再回京市。
庄秀庭再次提出公式测试申请,这一次经过校准后的结果完全符合预期,相应的测试报告发往京市计量所,发生偏差的那场试验结果反而给计量所研究组提供了新思路。
郑芬芳被带走后交代了所有事情,包括郭青乐如何怂恿她,如何利用她,如何窃取姜景宁的成果。
她甚至供出了郭青乐在老家的一些劣迹,桩桩件件,都指向郭青乐的贪婪和狠毒。
郭青乐被捕时,歇斯底里地咒骂着郑芬芳,说她忘恩负义,过河拆桥。
最终,郭青乐因盗窃机密、蓄意纵火、教唆他人犯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。
郑芬芳也因包庇罪、渎职罪等被开除军籍,并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。
尘埃落定,正义得到了伸张。
团长提拔了新营长,新营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开了郑芬芳和郭青乐的处理结果,以及姜景宁做出的重大贡献,连东北检定所的所长也因此获得了提拔。
一时间,姜景宁的病房挤满了向他道歉的人。
姜景宁看着眼前络绎不绝的人,大多是些没说过几句话的同事,甚至还有几个只在食堂打过照面的陌生面孔。
他们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,说着千篇一律的“对不起”,好像这样就能洗刷掉之前对他的冷漠和鄙夷。
姜景宁觉得讽刺,又觉得疲惫。
舅舅站在一旁,像尊门神,挡住那些过于热情的“道歉者”。
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,可姜景宁却并没有感到轻松。
“项目组又要招新人了,你可以重新申请,刘教授那么喜欢你,肯定愿意收你的!”庄秀庭建议道。
“庄同学,我想考大学!你给我的那些书,我到现在还没看完,虽然当时是流言,但他们说得也有一定道理,大家都是那么辛苦考了大学又考进的计量所。”
姜景宁叹了口气,“我应该踏踏实实地去学习几年,再堂堂正正地考进去!”
庄秀庭垂下了眼睛,“可是那样,我们以后就很难见到了”
计量所新的项目会开在西北军区,如果姜景宁选择高考,就意味着他们即将分开。
姜景宁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庄秀庭话里的意思,脸颊微微泛红。
他迟疑了一会儿,换了亲昵的称谓,柔声问:“秀庭,你愿意等我吗?”
他需要一些时间,重新找回三年前那个第一名的姜景宁,继承父母的理想,用技术报效国家。
庄秀庭愣了愣,随即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我当然愿意!我我等多久都愿意!”
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情感全部倾诉出来,她握住了他的手,“从高中开始,我就”
姜景宁笑了笑,低声回应:“嗯,我知道!”
庄秀庭恨自己嘴笨,于是窝在他的怀里,闷闷地说:“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名!”
东北的春天来得晚,却暖得格外快。
那些曾深埋在心底的理想种子,虽然发芽晚了些,但总会被春风吹遍华夏大地。
完结